September 07
仁者无疆——兼悼台湾儒商温世仁(文/伍木)
似懂非懂一尊铜雕半身像的内在意义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我在直落亚逸街的崇福学校分校校舍接受启蒙教育,在那儿念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到1970年才转至同一街道另一位置上的崇福总校(即福建会馆前馆址所在地)校舍上课。打从小三开始一直到小六毕业,每个读书天总会瞧见安放在大礼堂内那尊对我而言是高高在上的纯黑色铜雕半身像。那时我只懵懵懂懂地觉得他应该是对学校有巨大贡献的人士,但究竟是什么贡献呢?具体的情况师长并没有特别说明,而身为学生的我也不晓得向师长探询。上到高小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陈嘉庚;稍后,才知道就是陈嘉庚一手创办了福建会馆属下五校:崇福、爱同、光华、道南和南侨。很多年以后,也才知道陈嘉庚不仅在新加坡创办了五所小学和华侨中学,也在中国家乡独资兴办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校,更因视教育立国为己任而被中国大陆誉为华侨楷模。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受过华教熏陶的人士记得,在上世纪上半叶陈嘉庚于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毅然变卖三栋大楼,将所得汇予厦大作为经费的仁风义举。
在新加坡,与陈嘉庚一样令人肃然起敬的先贤还有陈六使和李光前,他们在五十年代新加坡这个文化沙漠上兴建了东南亚第一座华人心俱向往之的学术宫殿——南洋大学。无论南大在八十年代初的关闭决策是否“政治正确”,无论南大复名提议是否成事,陈六使和李光前的美名,肯定永远与东南亚华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打破国界疆篱、百川汇流的无私奉献的办校仁德,也将世代感动所有汲汲向上的中华民族。南大,已成了一代人的精神宫殿。
李光前兼济天下的仁者风范,亦深深地感召着他的后代子嗣;以其子李成义为主席的李氏基金,便慷慨捐款六千万新元资助重建国家图书馆。李成义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自小,先父一直向我们这些子女灌输接受良好教育的重要性。他是从中国小村子移民到新加坡的,他知道受过良好教育是让他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从而让他有能力伸出援手帮助他人。”(见2003年9月16日《联合早报》)
事实上,由华侨银行设立的李氏基金,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新加坡的各种文化活动;自八九十年代以降,除了潮州八邑会馆拨款出版50册艺文丛书之外,在我国印刷出版的华文文学书类中,绝大部分的扉页上都印上“李氏基金赞助部分出版经费”的字眼。这是新加坡民间机构自发扶助文化事业的典范。
同样令我至诚钦敬的仁心前辈是香港首富李嘉诚。《读者文摘》2002年12月号一篇题为《傲骨不可无》的特写文章中,作者蔡贞婷写道:“童年失学,父亲因病去世,是李嘉诚的憾事。因此,李嘉诚事业上轨道之后,便给教育和医疗机构慷慨捐输。他捐的不光是钱,还有人力、物力。广东省汕头大学筹备期间,李嘉诚在公司里成立了一个14人小组,专责处理汕头大学事宜。”我在想,如果不是因为重视教育的李嘉诚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如果不是因为李嘉诚给汕大投入了不少心力,汕大中文系教授陈贤茂或许就无法完成《海外华文文学史》这部煌煌史书艰巨的编写工程。
在新加坡现有的实业家中,沈望傅是家喻户晓的一个名字。他不仅是卓著的成功商人,更以富有创意的行善方式而不时令人耳目一新。沈望傅曾拨200万巨款,襄助已故戏剧大师郭宝崑生前领导的实践表演艺术学院开办全日制戏剧课程;他也曾向货品在新加坡滞销而陷入困境的中国景德镇陶瓷商人伸出援手,一口气买下5000件瓷器,然后通过义卖的方式筹款,捐助芽笼东老人之家。放眼周遭,拥有如斯仁风的科技新贵并不多见。
把一颗仁心播种在河西走廊的瘠土上
2003年12月7日,台湾儒商温世仁不幸因脑中风在台北溘然长逝;12月17日上午举行公祭时,台湾政坛人物如马英九、宋楚瑜和连战等人皆前往鞠躬致挽,极尽哀荣。一生充满传奇色彩的温世仁英年早逝,壮志未酬,他牵动我的心灵深处的地方,并不在于他是企业及科技界奇才,而是他那无疆无界的仁者精神。2003年12月21日出版的《亚洲周刊》中,童清峰在题为《台湾科技怪杰,两岸人文情怀》的温世仁特稿中写道:
“生长在台湾中部农村的温世仁对大陆有一份浓郁的‘中国情’。大陆的西部大开发工作,就是温世仁近年的关心焦点。在英业达集团的同事带领下,温世仁在2000年时到大陆最贫穷村落之一的甘肃威武市古浪县的黄羊川乡拜访,看到当地村民生活贫困,只能靠天吃饭,他下定决心要用科技帮助他们脱贫。”
温世仁出身贫寒,父亲是水电工,家中弟妹成群,生活重担自然不小,但他靠着自己的坚毅苦学而在年少时崭露光芒。经过25年的奋斗,成功攀登事业巅峰、年届半百的温世仁毅然淡出商场,专注于文化教育事业。温世仁希望以五千万美元的首发资金,协助大陆76个地级市和916个乡县网路化和电子商务化。他所倡导的理念是:“就地创造财富,就地改善生活,就地保持文化。”胸怀雄才大略的温世仁认为,中国西部落后乡区的县市如果能够通过各自的核心专长的发掘与发展,有望在十年内与进步地区的“知识水平同步,生活水平同步,收入水平同步。”他的终极目标,是以高科技协助中国八亿农民脱离贫穷。
童清峰也在他的特稿中写道:“经济学者高希均形容温世仁具有‘中华情’,所反映的就是萨伊德(Edward Said)所说的‘宽广的人道关怀’。这可以包括对中华历史的认同,对中华文化的向往,对两岸和平的追求,对两岸双赢的鼓吹。”从温世仁最后五年丰盈生命中的种种事迹来看,童清峰这样的推崇并不过誉。
以全方位视角来观察世界和洞悉世情的温世仁,生前著作等身,从1996年至2003年的短短七年间,他总共出版了30余本书,繁多的书种包括了兼有繁体和简体版的《教育的未来》,兼有中文和日文版的《企业的未来》,兼有中文和英译版的《台湾经济苦难与成长》和《东亚金融风暴》;他自资出版《SARS防疫小册》,他的创作还包括长篇武侠小说《秦时明月》!在温世仁的著作中,不乏譬喻精妙之处,让读者受益不浅,例如在《未来的书》(收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在2000年5月出版的《教育的未来》一书)一文中,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在北京城里有一个地方叫公主坟,我每次上班都会经过那地方,我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次,但不如琼瑶女士去一次,她回来就写了举世名作《还珠格格》,编出一个人文题材的创意。最后当所有的科技都达到相等的时候,人文题材的创意最终将会变成主导力量。
“另外一个主导的力量就是文字的魅力。‘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文字,是没有办法用任何科技、任何企业文化去取代的。当所有的科技,所有的企业都用完了,我们还是会回归书的本质,就是人文题材的创意与文字的魅力还是最主轴,其他只是这些东西的包装。”
对科技提升与人文本质同样执著的温世仁,在2002年接受中国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的访谈,主持人就他建构的“千乡万才”美景提出询问:如果无法如期在十年内落实,会作何想法?他答说自己会努力去做,“如果到时这个美景没有实现的话,就让我自己埋葬在西部的草原吧!”毫无修饰的铿锵肺腑和坦荡心胸,可见一斑。
我曾经目睹美国人在内华达州境内沙漠上创建的拉斯维加斯赌城的人类奇迹,但那毕竟是建立于物质享受基础上的现代文明,欠缺一份深厚的人文关怀;相对于温世仁把一颗无疆仁心播种在风沙滚滚的河西走廊的瘠土上,远在东南亚这头的我们所感受到的,又岂止如沃土甘泉般的温馨期许!
伍木简介:
原名张森林。祖籍福建晋江,1961年生于新加坡。毕业于南洋初级学院。曾担任《联合晚报》体育记者及建屋发展局职员。现为广告公司高级中文撰稿员兼业务执行员。
出版著作有合集《八人诗论》、散文集《无弦月》、评论集《至性的移情》和诗集《十灭》。